枯萎的花(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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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第一次睁开眼时,一只小花蝴蝶正受惊般地从她眼前飞过,耳畔传来姐姐们欣喜的叫喊声:”妹妹醒啦,妹妹醒啦!”

碎碎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初生的太阳放射出明亮的光芒,照耀在姐姐们娇艳的笑靥上,她们围在碎碎身边,欢喜地迎接妹妹的到来。这里到处是山,古藤绝壁,山涧幽鸣,石壁上有一座小而庄严的寺庙,庙前的小径蜿然伸向远方。

从那时起,碎碎来到了这个世界,开始了她的生活,每天在寺庙的钟声在醒过来,和姐妹们一同歌唱,同过路的蝴蝶翩翩起舞,夜晚就静静仰望着星空,在一片木鱼诵佛声中沉沉睡去。日子过得快乐而单调。

直到有一天,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消散。”的嗒”的马蹄声踏破了山间的寂静,惊醒了沉睡中的碎碎。她睁大眼睛,看到薄雾中出现了一个骑马的男子。他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沾满灰尘的衣裳,有一双和气的大眼睛。他似乎赶了很久的路,又渴又饿,脸色苍白而憔悴。

他抬头看到绝壁下的古寺,惊喜在他的眼眸里闪过,就如漂浮在汪洋里的落水者看到了救命的木板,男子向寺庙驰去。可他毕竟太衰弱了,所以没等他摇摇晃晃地走上去叩响寺门,连日来的奔波,疲乏,病痛就把他击倒在了寺前的台阶上。

碎碎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卧倒在地上的陌生人,直到天边露出朝霞,早起的僧人惊讶地发现了那个奄奄一息的旅人并把他扶了进去。接连几天,姐妹们都发现碎碎心事重重,落落寡欢。她们在她的身边纵情歌唱,可碎碎的目光却一直投向寺庙的方向。

终于有一天,碎碎又看到了那个年轻人。她全身一震,兴奋传遍了全身。男子的脸色依然苍白,可只要仔细看,你就会发现他的两颊已经隐隐透出了红润。男子站在寺门前,他看了看这边,眼睛一亮,就笔直地走了过来。他站在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好美的桃花!”他甚至还用手指碰了碰碎碎。碎碎羞涩地低下头去,脸儿都有红了。

碎碎默默地注视着男子的背影。她猛然便爱上了他。我在佛祖前求了五百年,才在他要经过的路上,伸展出最美丽的姿态,绽放出最妩媚的容颜。他,正是我这辈子要等待的人。

男子每天都会来树下站一会,黑蓝黑蓝的眼睛久久凝视着美丽的桃花,透露出无限的深情。他的身体一天天康复着,当青春和活力重新注入他的身体后,大家都发现原来他是一个十分好看的人。

那个夜晚,男子窗前的烛光久久未熄。分别的时刻到来了。碎碎做出了艰难的决择:她要跟着那个人走。忧心仲仲的姐妹们纷纷劝阻她:”离了枝头,你就活不了了。”

“他是个人,你和他是没有结果的。”

碎碎坚定地沉默着。那一夜,繁星满天,在初夏的深山里,在一座百年的古刹前,一株开得灼灼其华的桃花,为她们即将远去姐妹的命运担忧着,一夜未眠。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峰头,寺门”吱呀”一声开了。牵着马的男子拱手做别了寺里的僧人,策马驰去。当他经过桃树时,碎碎用力一挣,脱离了枝头,在姐妹们悲伤的呼喊和叹息声中,一头扑进了男子的怀里,多么温暖!多么幸福!碎碎的眼睛湿润了。而身后,熟悉的姐妹们远了,远了。

男子在傍晚打尖的时候,发现了他衣襟上那朵白里透红的桃花,他惊讶地把她拈起来,托在掌心里仔细端详,他是那么专注,掩饰不了眼底的一抹深情。然后他拿出一个香袋,小心翼翼是把碎碎放了进去

他们一块打马越过山峰,穿过树林,涉过湍急的河水,路过热闹的集市,最后男子停在了一扇大门前。

他跳下马,匆匆地跨过台阶,匆匆地走过厅堂和回廊。在美丽的后花园里,碎碎看到好多的桃花。在桃树下有一个红衣绿裙的姑娘。她忧郁地坐在鱼池旁,对恋人的日夜思念使她变得沉默,消瘦,憔悴不堪,但这一切丝毫不能掩盖住她的国色天香。听到脚步声,姑娘抬起头,顿时,她脸上的忧郁一扫而光,喜悦的光辉布满她的脸庞,她的眼睛熠熠发亮。他们彼此久久凝视着。

最后,姑娘打破了沉寂,她看到男子腰间的香袋,好奇地问恋人:”那是什么?”男子摘下香袋:”真是奇怪,我赶了七天的路,可这朵桃花却一直没有凋谢,仍如刚摘下来的一样。”但他们很快就不再去想它了,久别的这对恋人沉醉在重逢的喜悦里。他们手拉着手,漫步在花丛中,亲热地说着悄悄话儿……

很久以后,一天夜里,男子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他闯入了一片桃花林。花瓣飞舞,落英缤纷,一林盛开的桃花宛如天边粉红的云彩。花丛中有一个穿着粉红罗裙的少女向他微笑。男子惊奇地问她:”你是谁?”少女露齿一笑:”我是碎碎呀,”然后就隐去了。

男子醒过来,找来差不多遗忘的香袋一看,里面的那朵桃花早就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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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鬼(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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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风阵阵 雨萋萋 夜色的深处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或许正卷曲着一个 冤屈的灵魂 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或许鬼只是人潜意识里某种无法自我的思维 也或许是一种科学还难以解释的现象

我还是很小的时候 听妈妈说我是个很爱哭爱闹的小调皮 特别到晚上总是爱哭 所以每天晚上妈妈总是唱歌谣 或讲故事给我听 很多都是些鬼故事 我想也许是因为比较恐怖吧所以 到现在有些还有很深的印象

以前我的姥姥(外婆)家是个不知名的小地方 而且那里是个叫偏僻的地方 所以一年到头那里也不会有什么外来人口 更别说什么游客了 只是偶尔会有张家的远方表亲来了 李家的远方XX来了 赵家的远方XX 来了 每年春天或快春节的时候小村子里会热闹些 不是谁家的姑娘出嫁 就是谁家的小子娶媳妇 要不就是 谁家的老人过世

又是一年的春天到了 不过这个春天来的有点晚因为是润月 所以都快四月了还是不大暖和 一大早还只有 七 八 岁的 妈妈起的很早 刚要吃早饭的妈妈 缠着我的外婆说 今天吃什么呀 姥姥说随便吃点吧 一会我要出去下 我门隔壁家的 张奶奶老了(死了) 妈妈说真的啊 不是前几天还好好的吗 是怎么死的呀 姥姥看看妈妈 说小孩子家不要打听那么多 妈妈很是不高兴的撇撇嘴走开了 过了后天妈妈才知道 原来那个张奶奶是 暴病死的 据说其中还有些古怪那

听人家说张奶奶年轻的时候可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美女 追她的 暗地里想他的小伙子可以说是排成了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 这为美女最后却下嫁给了一个不怎么样的男人 或许有什么原因也或许是因为爱情 但是结婚后那些追求着还是 穷追不舍 最后张奶奶的老公 很早的就去世了 很多人说是 因为追她的人太多是被活活气死的 那年张奶奶才四十多岁 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儿女 从此过着平淡的日子 虽然日子很清苦 但是儿女还算孝顺都很听话 就在她老头死了没多久老奶奶种了棵苦丁香 也许是处于对她老头子的怀念 不论晴天雨天 春天还是飘雪的冬天只要是吃过饭老奶奶都会做在树下望着丁香树 树也好像有了灵性 枝叶摇摆发出 沙沙的声音象是在和老奶奶对话 每年春天丁香花开 老奶奶都要大病一场 在床上一躺就是大班半个月甚至要将近一个月

时间过的真快随着燕子的悦耳鸣叫声 新的一年春天又来到了 可是老奶奶的身体却好像越来越差了 而她深爱的那棵丁香树显的越发精神 村子里的人议论也越来越多了 闲话也越传越神 有的说她家里闹鬼 说晚上 经常看到她死去很久的老头子蹲在门口抽烟 还说她家院子里的那棵丁香树就是她老头子的化身 说是因为那棵树在吸她的血所以树才长的那么郁郁葱葱 老奶奶的儿女一直说要把那棵树移走 或砍了 可是老奶奶就是不让 没次说到要砍树的事老奶奶总是闹着要死说 你们的爸爸死了也没人陪我了我现在只有这棵树陪我了 要是你们把树砍了那我也活着没什么意思了 所以儿女也拿她没有办法 可是老奶奶的身体真的是一天不如一天就象树上秋天的落叶一样随时都有凋谢的危险

春天的气候虽不一片骄阳但旷野处也到处生机萌生 随眼望去都不在是枯黄 而是淡淡的绿 田野里也都是忙着耕种的人们 但在这位老奶奶的家里却好似到了秋天一样冷冷清清 屋子里的气氛好像随时要停止凝结 老奶奶躺在床上咳的很是厉害 而且好像已经不在只是咳了 而是在吐血 她怕儿女担心她每咳一次都是用手帕捂着嘴 但是她嘴角的血却被细心的儿女察觉了 老奶奶最疼的小女儿哭着扑在老奶奶怀里 她强打精神笑着 摸着女儿的头说 别哭乖 我没事你们不要担心 如果我真的有事你们也不要伤心 我只是太思念你们的父亲 我早该去和他团聚去了 现在你们都大了我也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说到着老奶奶环顾了下屋子然后说这些年我身体一直不好 这个家全靠你们的大家操持了以后我要是去了你们要听她的话 知道吗不要让我在地下担心 说到这里儿女们哭的更是厉害了

风沙沙的 吹着丁香树 淡淡的香气 飘满了整个院子 飘到了老奶奶的房间 睡梦中的老奶奶闻到了香气 人也显的格外精神 一个多月没有下床的她 批上了衣服趁着夜色走出了屋外 老到了树下 手抚摸着树说 老头子我们就要团聚了 你当初一下子走了 真是狠心 你不知道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说着老奶奶抱着树哭了起来树也好象哭了一样枝叶也跟着抖动了起来 突然有一条象红色的线一样的血一样的从树的枝干上流了下来 老奶奶手摸到了 猛的抬头说老头子你怎么也哭了 这时候突然阴云密布 狂风突起 只见一道白光一闪 树象是被什么劈开了一样 断成了两节

只见树的中间鲜血淋淋 老奶奶被突来的状况一下子吓的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微蓝 早起的大女儿看到了躺在了地上的老奶奶还有段成两节的丁香树 吓的喊了出来 屋子里的弟弟妹妹也都被喊声惊醒都跑出了屋子 此时老奶奶已经浑身冰凉 僵硬了 可是老奶奶的表情很安祥还带着微笑手紧经的抱着那棵鲜血淋淋的树 老奶奶就这样走了

故事讲到这里按理说该是讲完了 可是自从儿女们把老奶奶安葬后 他们家的院子里又长出了两棵新的丁香树 人们都说 可能是 老奶奶和老爷爷放心不下他们的儿女 所以在次化为丁香树 每天守候着他们的儿女们

这正是 丁香有情 人有意 情缘难段 悲切切 思思春色 灌大地 人间处处都是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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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泪玖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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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再对蔷薇作任何诠释,玫瑰也好,蔷薇也罢,都只有一瞬的美丽,它们会争艳地开放,可是也在一瞬间就凋零了。

我睁眼的一瞬,看见了一大束的蔷薇,依然鲜活着,可知道,它们马上就会失去光彩,成为枯萎的花尸。曾经说过,我喜欢蔷薇,因为它比玫瑰有更加持久的生命力,但又不失玫瑰的娇媚,又增添了一份野性。

接着,我闻到一股气味,不是蔷薇的香气,而是消毒水的味道,再看周围,才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陌生的环境,直觉告诉我,这是医院。我不止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努力的回想着,一股血腥味涌了上来,便昏睡过去了。

再度醒来时,我看到了爸妈,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那束蔷薇已经没有生气,花瓣也开始脱落。我询问着,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怎么会在这儿?那个陌生的人说着,我发生了车祸。我又问,你是谁?他连同爸妈都“啊”了一声,接着爸叫来了医生,为我检查了一番,后来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我又昏沉沉的睡着了。在睡梦中我来到了一间屋子,满屋子的蔷薇,把我慢慢的淹没,最终我也成了一朵蔷薇,鲜红的,有人把我从中挑了去,细心的呵护着。

我好累,好累,在心中不停的说着。你不能睡,你不能睡,一个声音又不停的钻进我的耳朵,我要知道那是谁,吃力地张开眼睛,又是那个陌生人,他到底是谁呢?为什么我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不知在医院里躺了多久,那个陌生的他每天都会捧一束鲜活的蔷薇来代替那束快要枯萎的。我讨厌医院的气味,在稍微有些好转时,便要求出了院。

在我的记忆中,唯一缺残的就是那车祸和他,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无法记起,似乎一切都停留在那场车祸以前。

在家中休息了大约一个月,他依然每天都会来看我,每次都有蔷薇,可我仍想不起他,真的很痛苦。后来我便去了公司,原来他和我是同事,我也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以前应该很亲密的。

他会接我上班,下班送我回家,依然有蔷薇,我也很自然地一直和他好,我想自己以前会选他,自然有我的道理。

有一天,他来接我上班,奇怪的是手中没有蔷薇,我很不习惯,缺少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他的蔷薇无法割舍了。一路上我闷闷不乐,独自生气,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在路上停了下来。你等我一下,我到对街买点东西。我点了点头,看他往对街走过去。一瞬,似乎觉得这一切都好熟悉。

等了一会,我见到他从一家店走了出来,手上捧着一大束蔷薇,在阳光下,蔷薇很耀眼,而他也更加刺目。我笑了,不知不觉朝他走区,没有顾及路上的行车,像着了魔一般。小心,我听到他狂叫着,只见他的手向我乱挥,我僵持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猛的他向我冲来,把我狠推了一把,我重重的摔了出去。那一刻,我记起了先前的车祸,也是这样,只是他没来得及推我,我们便都倒地了,我们?我的脑又开始痛了,到底怎么了?明明我和他都出了车祸,为什么他没提呢?我看到他被车撞倒了,在手上的蔷薇被血染成了鲜红,好艳,好痛,又失去了知觉。

我又开始昏睡,在睡梦中我见到了他,他手上捧着蔷薇,鲜红的,不停的和我说,我会呵护她,呵护属于我一生的蔷薇,不会再让她受伤,不会……只见他慢慢的远去,消失在夜空中,可我还是看见了他眼角的泪,滴在蔷薇上,晶莹的。

醒了,醒了,在吵闹声中,我睁开了眼,依然是爸妈,只是环境不再陌生,不久前,我就住在这里,没有了蔷薇,也没有了他。

我睡了多久了?整整一年了。总算醒了,妈说着流泪了。我没想到自己已经睡了这么久。今天是几号?2001年9月6日。啊?一年?我明明前天才出车祸的。他呢?妈呜咽着,爸开口说,车祸那天,他就因失血过多走了。啊?一时间停止了所有的思维,怎么会是这样呢?可到底是哪次车祸呢?我出了几次车祸?几次?一次就已经差点醒不来,还要几次?妈说着,不过现在好了,醒了就好,不要再想了。

一次?明明出了两次车祸,妈怎么说才一次呢?我真的不懂,真的不懂。

隐约当中,我又听到一个声音,我会呵护她,呵护属于我一生的蔷薇,不会让她再受伤,不会……

我痊愈后,去看了他,带上了蔷薇,是鲜红的那种,站了很久,在临走前,眼角滑落了一滴泪,落在了花瓣上,好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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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兰花(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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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意正浓,城郊慈恩寺外的白玉兰已然盛开。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慈恩寺的香火便 特别兴旺。来拜祭的人中以女子居多,因为据说此时若来慈恩寺上香,一并拜祭兰花仙 子,可以给女子带来福运。久而久之,慈恩寺干脆在寺外一望无边的玉兰花林中修建了 一些小别院,让那些前来拜祭并赏花的大户人家提供一个小憩之所,也可以给寺里添一 些香火钱。

“睿,准备好了吗?”

“好了。哎!等等,咱们把这个小玉佛带上吧,请智清大师开光,可以避邪的!”

“好啊!走吧。”

南宫家的马车出了府门,直奔城外的慈恩寺而去。

说到南宫家,一定要提一提南宫家的少奶奶。南宫家的少奶奶姓云,闺名幽兰,性 喜兰花,凡是与兰花有关的事物,她总是特别偏爱,顺带着,连蓝色的东西也颇得她青 睐。南宫睿与幽兰极为恩爱,总是喜欢搜罗一些幽兰喜欢的东西回家。不唯如此,她似 乎还特别与兰花有缘,她与南宫睿就是在慈恩寺外观玉兰时认识的。所以每年慈恩寺外 的白玉兰盛开之时,他总会带幽兰去小住一些日子,赏赏兰花,清清肺腑间的浊气,顺 道也可以去慈恩寺祈福。

“怎么样?”

“办妥了,智清大师说,等中秋就能来取了。”

“好啊!”

“咱们赏花去吧!”

“嗯!”

转眼间,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南宫睿和幽兰在烂漫的花间漫步了几个时辰,早就 乏了,于是在小别院中坐了下来。泡一杯香茗,相视一笑,舒心畅谈,真是神仙过的日 子呢!

“睿,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圆啊!”

“是啊!花香、明月、清茗一杯,还有美人坐陪,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

幽兰娇嗔地一笑。南宫睿似要醉了。

在幸福的时候,时光最容易不知不觉地流逝,一转眼,已近子时了。夹着兰花幽香 的夜风已有些许凉意了。

“幽兰,咱们进屋吧,小心着凉!”

“不嘛,这么美的月色,咱们多坐一会儿吧,好吗?”

在幽兰盈盈的目光注视下,谁还能拒绝她的要求呢?何况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

“那,我进屋去替你把披风拿出来,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好啊!”

“对了,你把披风放在哪儿了?”

“记不太清了,好象是搁在床上了吧!”

“那好,我先进去了,马上就回来。”

“嗯!”

一阵清风吹过,幽兰感到无比的惬意。她不禁站了起来,迎风而立,让丝裙在风中 飘动。她深吸了一口充满兰花幽香的空气,缓缓走到院门边,倚门而立,注视着院外盛 放的兰花。

“嗳,~~~~”

一声轻轻的叹息,在夜的寂静中特别刺耳。

幽兰一转头,见一个白衣少妇立于玉兰花丛中。夜已深了,周围并无旁人,那声叹 息,当是出自这少妇。

幽兰一时好奇心起,轻移莲足,来到少妇的身边,轻声问道:“这位姐姐,夜深 了,小心着凉!”

那少妇闻声转过头来。如水的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有些异常,但掩饰不了 她的娇艳。

“着凉?……有什么要紧?我还要在乎着不着凉么?”

说完又叹息了一声 。

那叹息象是钻进幽兰心里,教她十分不忍。

“这位姐姐,你有什么难处么?如果不妨,能否说给妹妹听听?也许妹妹能帮姐姐 稍稍分担些忧愁呢!”

“你?嗳~~~~~ ”

又是一声叹息,幽兰看着那泫然欲涕的少妇,觉得眼眶潮湿了。

“姐姐,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呢?姐姐如此忧虑,妹妹实在于心不忍啊!”

少妇闻言幽怨地看了她一眼,道:“很久了,我第一次遇见你这样善良的人。算 了,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我的事不是别人能帮上忙的。”

“可是……”

幽兰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少妇打断了。

“嗳,不用说了,难得遇见你这样的好人,既然咱们这么有缘,这东西就送给你吧 !”

话音落处,少妇伸出的手掌中,赫然托着一枚兰花形的玉坠。那温润的白玉,在月 光的照耀下,闪着一种异样的光彩,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品。

“这,姐姐,我不能收。我没有为你做过什么,所谓无功不受禄。更何况,君子不 掠之美。姐姐的心意,妹妹这厢谢过了。”

“你?你是嫌弃我么?”

少妇的眼光中透出怒意,一转眼,又变成了一种莫名的悲哀神情。

“嗳,~~,我知道你们终究都是嫌弃我的。”

“这,姐姐,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

幽兰慌忙辩解到。

“如果不是,就收下吧。来,姐姐给你戴上吧!”

幽兰看着少妇那泪汪汪的眼睛,再看看那枚绝美的兰花坠子,竟无从拒绝了。

“好了,你看,这不是很好吗?”

幽兰低头望着胸前的兰花坠子,低声说:“多谢姐姐!”

“谢什么?哈哈哈哈!……”

幽兰惊奇地担头望向少妇,却惊奇地发现少妇满脸狂喜地盯着自己胸前的兰花坠 子。突然间,幽兰胸前的坠子在月光中发出一种妖异的光芒。迷迷惘惘之中,幽兰惊恐 地看见自己飘了起来。而更让她惊惧的是,地上居然还站着一个自己。让她的恐惧达到 极至的是,白衣少妇正与地上的另一个自己合而为一。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她看见地上的“自己”妖冶地一笑:“二十年了,我等了整整二十年,终于等到你 这个傻女人心甘情愿地让我套上这枚兰花坠子。哈哈哈哈哈!我终于可以重新作人了。 你还是不要在这里傻站着了,去找
一个愿意接替你受苦的傻女人吧!哈哈哈哈!”

“不!不!你怎么能这样?不!”

“幽兰!幽兰!你在哪儿啊!幽兰!”

院中传来南宫睿的声音。

“幽兰!幽兰!”

“哎!我就来!”   地上的“幽兰”答到。她望着幽兰得意地一笑:“我‘相公’在唤我了,我要回去 了,你还是快去找替身吧!记住!只能是月圆之夜,而且替身得是心甘情愿地套上这兰 花坠子的!希望你比我幸运,不用等二十年,二十年!哈哈哈哈!”

“不!这不公平!不公平啊!为什么!?”

幽兰泪如雨下,却无力阻止“幽兰”的离去。

……

一转眼,幽兰成为游魂已经快半年了。中秋已近,各家各户都在忙着准备过节,可 幽兰还是孤伶伶的,没有着落。时至今日,幽兰仍时时会以为自己在作梦,一场没有边 际的噩梦。白衣妇人最后的话时时在她耳边回响。有好几次月圆之夜,她实在难以忍受 这种没有边际的痛苦,也曾动过找个替身的念头。可每当她拿起那枚兰花坠子,再想想 自己成为游魂之后所受的苦,她就是于心不忍。越是如此,她就越是矛盾,所以每到月 圆之时,就是幽兰最痛苦的时候。

明日便是中秋了,月光分外的清明,冷冷的月光照在慈恩寺别院的青砖上。幽兰孤 伶伶地在玉兰林中游荡。现在并非花季,因此也罕有游人前来,更何况中秋佳节将至, 大家都回家与亲人团聚了。亲人,一想到这个词,幽兰就分外痛苦。南宫睿的声音在她 耳畔浮现。

“幽兰,你知道你哪一点最吸引我吗?”

“我,我怎么会知道呢?”

“是你的善良,还有你的善解人意。”

……

善良,要作一个善良的人其实是多么不易啊!如果她不把这兰花坠子转给别人,就 得永远作个孤苦的游魂,可是如果她把坠子给了别人,不就要让南宫睿失望了吗?

“嗳,~~”

曾几何时,她还在为别人这样的叹息而忧心,如今自己竟也会如此叹息了。

无论是哪一种选择,她的生活和南宫都不会再有交集了。可是她就是不忍让南宫睿 失望,即便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选择。她伸开掌心,望着月光辉映下美仑美奂的兰花 坠子,有谁会知道这么美丽的东西,原来是个害人的妖物呢?

“算了,就让我永远当个孤苦的游魂吧!不要再去祸害别的人了。”

一道白光划过夜幕,幽兰将坠子抛了出去……

中秋月夜,满月的光辉照着人间的万家灯火。南宫家的少奶奶“幽兰”正坐在院中 赏月。

“小寒,少爷到底去哪儿了?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

“回少奶奶,已经过了亥时了。少爷嘛,好象是去慈恩寺了。”

“什么叫好象?大过节的,不在家里呆着,怎么又到慈恩寺去了?”

“回少奶奶,我也隐约听那些少爷的跟班提过,所以不敢肯定。上回送去慈恩寺的 小玉佛已经开光了,奴婢猜想,少爷大约是赶去取小玉佛了。”

“哦!那再等等吧!”

“是!”

她合上双眼,忽然想起了幽兰:“那个傻女人命倒好,有个这么好的老公,只可惜 无福消受。也不知她找到替身没有!哼!管她呢!我吃了二十年的苦才脱身,合该她倒 霉吧!”

“幽兰!我回来了!我给你带了样好东西回来!”

“什么好东西!?”

“你一定猜不着,来,你闭上眼睛,我给你戴上!”

“哼!什么好东西!我早就知道了!”

“哎呀!你闭上眼睛嘛!”

“幽兰”闭上眼睛,嘴角含着笑意!

“好了!”南宫睿说,“看,多漂亮!”

“幽兰”睁开眼,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胸前的兰花坠子。

“看,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对不对?慈恩寺小沙弥在花林中拾到这个坠子,正好我 去取开光的小玉佛,他说这坠子也许与我有缘,就给了我,我捐了些香火钱,就把它带 回来了。瞧!和你多配!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兰花坠子呢!”

“不!”“幽兰”惊慌失措,伸手想把坠子扯下来。忽然,满月的光芒在坠子上闪 过,发出妖异的光芒……

幽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睁开眼时已经在自己原来的房间里了,南宫睿正握着她 的手,用一种似乎亘古不变的温柔目光望着她。

也许,真是一场梦吧!

“幽兰!你醒了?真把我吓坏了!都是我不好,不该把那个什么兰花坠子带回来。 那个坠子一定有邪气吧!还好,反正也不见了。以后咱们就戴这个小玉佛,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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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园 (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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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黑了,似乎要下雨,云厚得好象要掉下来。

我把皮箱放在因湿润而很柔软的地上,歇了歇。几茎草从土缝里挤出来,表舅家应该不远了。

由于严重的神经衰弱,医生告诉我必须静养一个时期。因此我想去表舅家住上一个月。据医生的说法,山水可以让我的神经复原。

那个小村子,在我的记忆中不象个真实的,然而母亲告诉我,我是在那儿出生,长到了三岁时才走。可我却记不得什么了,只记得一幢大院里来来去去的人,以及一些粗笨而老旧的家具。如果不是母亲给我的地址,我都不知道这个浙北的小村子在什么地方。

那是个春暮的黄昏。在一带隐隐的山影间,雾气弥漫。天已暗下来了,在那些雾气尚未合拢时,我看见了在山脚下的一幢十分古旧的建筑。我不由感到一阵欣慰–终于,我赶在天黑以前来到表舅家了。

走到这幢旧屋前,我才发现那些巨大的参照物给我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印象,在远处看来,这房子只不过古旧而已,掩映在树影里,还显得有点小巧玲珑。但走到跟前,我才发现光一扇门就足有五米高,那两扇门是用厚厚的山木做的,上面包着一层铁皮,钉着铜钉。年久失修,铁皮已多半已锈了,有些地方甚至已烂出了洞,露出下面的木头。铜钉也已经晦暗发绿,只是门上那两个熟铜门环,大约经常有人摸,倒是光润发亮。

门是用十分粗大的青石砌成的,两边的石条上刻了副对联,一边是“向阳花木春长在”,另一边是“积善人家庆有余”。很熟滥的联语,倒和这房子的格局很合适。

我走到门边,抓住门环。一股冰冷直沁心底,倒象是摸到了一块冰。我敲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来了来了。”接着是有人趿着鞋走出来的声音。趁这机会,我回头看看烟雾缭绕的暮色。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一阵惊恐,仿佛突如其来的一阵寒流抓住了我。

那儿有些什么?

我正凝神眺望那一带树林,门“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我表舅。

我只在很小的时候看到过表舅一面。那是我五岁时,我的曾外祖母过世,散在全国的上百个亲戚都赶回来奔丧,我第一次知道国家有那么大。而我对这幢房子的记忆,也多半只局限于这一天,在印象中,来来去去的那些亲戚全是些不折不扣的陌生人,那时的表舅,也有点风神俊朗的意思。

现在,他看上去显得有六十多岁了,按他的年龄,该是只有五十二岁。我刚要开口说话,他说:“进来吧,我接到表姐的信了。”

我拎起包,走了进去。也许是因为黄昏了,里面显得很幽深,迎面是堵影壁,壁绘却早已模糊不清。绕过影壁,当中是个院子,大门是朝南的,北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墙根种了几本剪秋萝,开着几朵花。北墙的西角上,有间柴房。院子两边是两层的青砖房。中国式建筑,向来讲究对称,两边也造得一模一样。而大门两边,也是两层的青砖房,我还记得,那是当厨房用的客厅–不知道表舅还有没有客来了。

“我给你安排了一间房了,楼上朝东的,楼下潮得很。”

表舅闩好门,领我上门去。

沿着仄仄的楼梯,我走上楼。突然,从拐角处探出一个蓬头的脑袋来,我吓了一跳,表舅说:“二宝,来见见你表哥,你还没见过他。”

我说:“是表弟么?”有这么个蓬头垢面的表弟,实在让我觉得不舒服。那个二宝大着舌头说:“我是女的。”

果然,她穿着一件花布夹袄。尽管她头发蓬乱,我我看见她的脸上、手上和衣服都很干净。她的脸上,堆满了弱智人的傻笑。表舅说:“叫表哥,别这么没规矩。”

二宝看着我,说:“表哥。”吃吃一笑,跑上楼去。表舅摇摇头,说:“这孩子,有点缺心眼,还算听话。唉,那时这屋里满是人,长房二房,大大小小足有二十几口,现在只剩下我一家三口了。看,你妈小时候从这儿掉下去过。”他指着楼上过道里的一角破损了的扶手。这楼并不高,只有三米左右,因为楼下本来就不住人的吧。院子里又是泥地,摔下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想到了我唯一记得的当年那个这幢房里挤满了人的出殡场面,也比现在更有些人气。

我叹了口气,说:“表弟怎么不见?”

“大宝在镇上开了个小店,不常回家的。过几天让二宝带你去看看,你还跟他打过一架呢。到了,你的房就在那头。”

他领我到边上的一间屋子。一推门,里面黑糊糊的,他拉着了电灯,几乎同时,过道里响起了一阵噪杂的音乐,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乡人民广播站,现在开始广播。”

房里,东西很少,一张床靠在屋角,因为灰尘太大,蚊帐上遮着已经变黄了的的塑料纸。表舅说:“热水在楼下灶间里,要就自己去拿。路上辛苦了,早点洗洗睡吧。”他转身出去了。

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广播里发出的稀里糊涂的声音,如一阵凉水渐渐浸透了我的全身。恍惚中,我仿佛来到隔世。

和衣躺在床上,听着广播里传来的含糊的声音。静下心来,就听得出那是个广播剧,不知何时录下来的,也许,在这个偏僻的乡里,有个家伙正在一间广播站里摆弄几张古旧的密纹唱片吧。那些时断时续的声音象从水底冒上来的一样,一会儿是个女人带着哭腔说:“你骗了我,我太傻了。”过一会儿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人生本来如此。”原来这两句话肯定不是在一块儿的,放到了一起,倒有种奇怪的意味,好象是那个广播员有意为之一样。

我想到了许多年前,在这大房子里的那一次出殡。很多人围在一起,我的曾外祖母躺在一张竹榻上,脚边点了一枝白蜡烛。人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头顶蠕动。

在人群中,我依稀记得一张脸。

这是个女人。

一个极为美丽的女人。

一个五岁孩子心目中的美丽女人是什么样的?我当然忘了。但是后来我回忆起这一情景时,我才发现了她的美丽让我记得很深,我才能清楚地记得她的每一个特点。

她穿着白色的对襟夹袄,头发乌黑发亮,以至于后来我读野史时,读到陈叔宝的宠妃张丽华“发可鉴人”时,才发现古人的观察力实在惊人,这几个字实在极好地说明了那一头如水的长发。而她的脸在我的记忆中却白的吓人,我怀疑是不是我的记忆欺骗了我,以至于她的脸色在我记忆中越来越白,白得象汉白玉雕出来的一样没一点血色。

我一直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当时,她大约有二十三、四岁,神情并不很悲伤,可能是哪一支的舅妈吧。我记得我看到她的脸时,就吓得垂下头,不敢多看。然而,在我的内心深处,总象有种诱惑,好象我一定要看。而每看一眼,我都记得我胆战心惊,说不明白的恐惧。

她的脸也许给我的印象是太白了,让我已记不清她的五官。我只是觉得,她更类似于那些古老壁画中已经剥落殆尽,而只能看得见一点轮廓的仙女。但已经漫漶了,那仙女与妖魔也没什么区别。

我点着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窗外,夜色渐浓,广播时传来的声音也越来越幽渺,换成了一个女人咿咿呀呀地唱一支地方小曲。本来这地方的方言就很费解,声音又模糊,加上是唱出来的,更是不可辨了。在夹杂着电流噪声的曲调里,依稀只觉得一种苍凉。夜色如水,一个女人独自穿了破衣服,在桥头上低唱那种感觉。再热闹的调子,也只会让人觉得凄楚。

抽完了烟,我把烟头扔进床下的一个破瓶子里,从包里取出了洗漱用具,走出门去。下楼时,在拐角处,一股湿冷的气息直扑过来。

灶间里,用的还是灶头。也许是因为煤不好运吧,价钱又贵,不象柴草,满山都是。灶眼上,一锅水搁在上面,灶膛里还有点火,水还很热。我用铜勺舀了一杯水,走到灶间门口的水沟前,开始刷牙。

我把一口水吐在地上。不知为什么,背上一阵冷,不由打了个寒噤。楼上,广播还在响,那女子拉长了调门,拖出一个长音。不过大概是唱片跳纹了,人的一口气绝不会这样长法。并没有风,楼上的灯光映在地上,照出了一方亮。可地是泥地,所以这一块亮不过比边上的颜色淡一点而已。

我又垂下头,去刷牙了,可我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安。如果不是我眼花,那刚才一定有个影子很快地在楼上掠过。我虽然看不到楼上,那地上投下了栏杆的影子。

这是表舅还是二宝?或者是只野猫,因为我没见表舅家里养猫。我胡乱猜测着,但心底总有点不安。也许,这是我的神经衰弱引起的,我总是把一点风吹草动都想象成荒诞不经的事。

我洗着脚,吃力地辨认着楼上传来的不清晰的广播声。当我洗完脚,出去倒水时,那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只听清了最后的两个字是“结束”。

站在楼下的走廊里,看着灯光。一切都宁静,但我相信还不到九点,只是在山脚下天黑得早,周围还没人家,所以显得很晚了。

洗漱完了,我搁好脸盆,走上楼去。走过那幽暗的拐角时,突然又从心底升起一阵恐惧。我向后看看,身后,是楼下那走廊,很昏暗。我觉得那儿好象有什么东西让我害怕,可又引诱着我前去。我屏住呼吸。脚沉重得象灌了铅,却总象是不由自主地想走下楼去。

不要走下去。不要走下去。在内心深处,我对自己说。但楼下的那一片黑暗,仿佛有种妖异的力量在蛊惑着我。

“有人吗?”

我小心翼翼向楼下说着,我的脚已经迈下了一级楼梯。

“是你么?”

我听见表舅在楼上说。他趿着鞋,从上面走下来。

“没什么,我刚刷完牙呢。”

他说:“那早点睡吧。”他走过我,下了楼。我走到楼上,看见他站在北墙根处小便。

走过他的房间时,突然,我又有种突如其来的恐惧。他的房门虚掩着,没开灯。二宝大概和他睡一间房的吧。我逃也似地回到自己房里,直到躺到床上,我还听得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穿好衣服,走下楼,看见表舅在磨一把锄头。他头也没抬,说:“起来了?粥在锅里,随便吃吧。”

我答应了一声,去弄点水洗漱。表舅磨锄头的声音“嘶啦嘶啦”的,前一声短,后一声较长。可能是那块磨刀石已磨成了半月形,厚度不同,声音也不同了。

我洗漱完了,出来时,表舅正把锄头装到把上,准备出门了。我说:“表舅,你要下田吗?”

“是啊,田里都板了,要翻一翻。”

“我也去吧。”

表舅看了我一眼,道:“你行么?”

我弯弯手臂,看看自己不算太难看的肌肉,说:“农活我不行,可力气还有点,给你打个下手总行。”

“你不去镇上了?”

我想说镇上也没什么好看,与其走上十几里路去镇上,不如干点家活。我嘴上却说:“明天再去吧。”

表舅说:“那你去吃粥吧,我再磨把锄头。”

粥是白米煮的,很是香甜,下粥的却是些腌辣椒。我根本吃不惯这么辣的东西,只咬了一小根,就把两大碗粥都喝下去了。

吃完了,表舅已经磨好了锄头,他给了我一把,我扛着跟在他身后出门。在大门口,表舅扭头喊着:“二宝,不要乱跑,闩好门。”

走出不多远,不知为什么,我回头看了看。我看见二宝站在门口,盯着我看。如果不是我的幻觉,我发现她的眼亮得吓人,

表舅家的田离宅子有一段路。到了地里,看到田里的土都已经干结了。表舅在开始在田里挖一条沟,把土翻个个。我挖了没几畦,只觉手臂象断了一样,锄头也举不起来,落在表舅身后好大一截。

表舅闷着头掘土,好象什么也不关心。我看看天,天上黑云渐浓,看样子要下雨了。

我说:“表舅,天快下雨了。”

他停下锄头,看看天,道:“是啊,过不了一个钟头就要下了。你帮我回家拿个斗笠跟蓑衣来,今天要把田翻好。”

我也实在有点不想干了,就扛着锄头回去。回到表舅家的大门口时,乌云已经很浓了,天暗如黄昏,回头望去,倒似暮色降临。说也奇怪,走过来时路上没没见多少树,但看过去,树却密密麻麻的。

我推开厚重的门,把锄头放在过道上,表舅的蓑衣挂在灶间门外,可是只有一套。我想再找一套,万一回来时下雨了好穿。只是这儿没有了,我想问问二宝,可不知她上哪儿去了,再说问她也未必能问出些什么来。

我走到柴房门口,从窗子里向里看了看。很幸运,里面的柱子上,正挂着一件蓑衣。我走了进去,拿下了那件蓑衣。这件蓑衣是用细竹丝编成框架,上面铺着箬叶,也就是裹粽子那种。很奇怪,箬叶上,有不少被划破的地方,却并不象穿破了的。

我刚想走出去,猛地看见在那堆柴禾后面,还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把开了的大锁。是个废弃了的后门吧?后面也许有个院子?

我推开了门。

门一推开,就象一阵潮水汹涌而至,我吃了一惊。里面,象燃烧一样,开满了蔷薇。

只是春暮,虽然蔷薇四季能开花,但这院子里太多了。蔷薇本就是有点象爬藤植物,种着就会爬满整幢墙,而这里,简直是充满了整个空间,到处都是。这里的蔷薇大多是艳红色,只有少数是白的或黄的,绝大多数都是大朵,夹杂着少量十姐妹一类的小朵蔷薇。这儿的花开个那么狂野,只能用“妖艳”来形容。

在蔷薇丛中,有一条狭窄的小道。有这么一条路,多半是有人经常走动,不然早就被长势极快的蔷薇淹没了。我披上蓑衣,向里走去。这时,我才想到,蓑衣上划破的痕迹也许都是这么造成的吧?那会是谁呢?

我沿着小道走着。路十分难走,不时有细刺勾住我,如果不披这蓑衣,我只怕早就动弹不得了。蔷薇的刺很多,但没什么香味。这么多花在一起,本该有极浓的香味才对。古书上不是说,韩愈接到柳宗元信后都是先以蔷薇露盥手后开阅?也许,这里的蔷薇都是无香的吧。不知为什么,走在这些花丛中,总让我有种怪诞的感觉。

路弯弯曲曲。这园子应该并不太大,可大概这小道太多曲折了,走了半天也走不到头,而且也不能走快,正让我有了一点迷失的惊慌时,我看见在前边的花丛里有一间小屋。

这小屋掩映在花丛里,可望而不可及。要直走过去,只怕要用刀子打出一条路来。但我觉得总该有一条路通到那儿,就沿着这路拐来拐去。因为有了个目标,所以这么乱转也不是太无聊。

不知走了多久,我终于看到前面就是那小屋子了。我长吁了一口气。

这是间很小的木屋。如果是砖砌的,外面抹上石灰,我可能会怀疑那是座江南乡村里前些年常见的坟墓。那时一些先富起来的万元户总是把先人的坟墓做得象一间小房子。但这间小木屋有一扇窗,一扇门,肯定不会是坟墓。窗上爬满了蔷薇,只怕里面一点光也透不进去吧。门上倒没有缠着蔷薇枝,但我看得到附近的枝条上有折断的痕迹。

这门是向外开的,但由于外面都是蔷薇枝,拉开来会很费力。我刚扯开几枝长得过于靠近门的枝条,正要拉门,门却“呀”一声开了。

我吓了一跳。但马上看清,里面出来的那个披着蓑衣的人是二宝!

她看见我,象见鬼一样,叫道:“不要进去,不要进去!不好进去的”

她象一张划坏了的唱片一样那么翻来覆去地叫着。我道:“二宝,里面有什么?”

二宝说:“是妈妈。她说不好有人的。”

她的话让我一阵发毛。表舅的妻子在十几年前生二宝时死了,这我早就知道。难道里面是个死人么?可二宝却说什么“她说”,二宝不太象会说谎的人,可里面真会有人?

二宝已经闩好了门,回过头来对我说:“表哥,你不好说的。你要跟爸爸说了,爸爸会杀了你,你不好说的。”

她一边反反复复地说着,一边从地上的草丛里摸出一把大锁锁上门,大概很怕表舅会打她。看来,她虽然弱智,但说谎还是会的,只是不知道哪些谎话可以骗人,哪些骗不了人。我看着她嘴里说出那些可笑的话,还笨手笨脚地锁门,却不要我帮,不由有点好笑。她锁好门,又叮嘱我一句:“不好告诉爸爸的,噢。”

在这一瞬,我才发现二宝其实可以算得上是个美人。尽管她一身的邋遢样彻彻底底地破坏了她的美貌,但从她的脸型,还可以看出,她该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可惜了,我想,但马上又觉得,在表舅家里,她是个弱智不见得是件坏事。

我沿着小路出来,二宝在后面拼命地推着我,象是在赶我出去。身边,繁花似锦,乌云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散去了,阳光象水一样直泻而下。不知为什么,我只觉得周围那么妖异。

给表舅送去蓑衣再回来,过了不久,果然下雨了。这场雨直下到黄昏还不曾止,天也冷了许多。吃过晚饭,我半躺在床上,抽着烟,听着风雨声中传来的有线广播的声音,只觉得心头发冷。

风大了。窗外,雨打得地上起了一层水雾,时而有风带着风点雨吹进房来,靠窗的楼板上也湿了一块。我起身,扔掉烟头,关上了木板窗,登时,窗上“沙沙沙”地响过一阵,这让人心头更觉阴冷。我翻出一本书,那是本历朝七绝选,当我还不曾得神经衰弱时常读上两首,当作催眠的药剂。由于时常翻几页,有不少诗我都已经能背下来了。

我顺手翻开一页,是一首清人的作品:“依然被底有余温,尚恐轻寒易中人。最是梦回呼不应,灯昏月落共凄神。”写得并不怎么好,题目是《江上》,却没有扣紧题目,有点莫名其妙。然而,不知为什么,这首诗也让我觉得身上越来越阴冷,好象感冒了。

我正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打了个盹。醒来时,书扔在了地上,天色已暗了。我拣起书,这时,我突然听到了一阵细细的哭声。

这是个女人!

是二宝么?

我马上就知道这不太可能。二宝的样子,似乎不会这样哭法的。这哭声幽咽凄楚,在风雨中象一缕游丝,时断时续。

我站起身,拖着鞋走到门口。过道里暗得可怕,这哭声似乎也不象从隔壁传来的。由于还在下雨,在雨声中听来,无比的幽渺,让人心头不由自主地一阵阵冷,听不出是从哪里来的。

也许是什么声音,我听岔了吧?

我看着院子里。院墙很高,后面那个园子也看不见。这么一声雨,会打落不少花朵的吧。我想着,点着了一枝烟。就在点烟的那一刻,我突然看见了一张雪白的脸!

这张脸在我点烟时正抬头向上瞧,如果不是在点烟时眼光向下瞟了一眼,根本不会注意。我吃了一惊,手一松,烟也掉了。我只觉背上向爬过一只小虫子,浑身凉得发痒,甚至,连我的心跳也一下子听得到了。

我扑到栏杆上,不顾会掉下去的危险,向下看去。可恨的是,下面实在太黑了,象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潭,什么也看不清,但我感到有一个影子极快地闪过,无声无息。我叫道:“是谁?”

没人回答我。我正想跑下去,只觉得有人抓住我的手腕。我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是表舅。

“下面有人!”

“别去。”他说。他的脸也白得吓人,不带点血色。他只穿了件单衣,看样子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下面有小偷。”

表舅还是抓着我,他小声说:“没有人的,别去。看,二宝也哭了。”

这个理由并没有说服力。我有点诧异地看着他,似乎,他知道下面有人的。也许,是他情人吧,不是光明正大那种。我有点自作聪明地想。

楼下,暗得没有一点活气,空气也象要结冰。

不知不觉,在表舅家住了一个星期了。

我是看到自己带日历的石英表时才知道这一点的,表舅家没有日历,真有点“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的味道。

这一个星期里,我有时干点家活,有时就躺在床上看书抽烟,要不就做点饭菜。书快让我翻烂了,也快全背下来了,只是那个蔷薇园更让我好奇。表舅虽然不在家,二宝却整天跟着我,似乎怕我再去。表舅说过要让二宝带我去镇上看看大宝,却一直也没说起。那镇上治安不太好,我来的那天就听人说一大早有个小贩跟流氓起了冲突,被流氓杀了,表舅大概不想让二宝去那地方吧,而我又不认识大宝。

这一天天阴沉沉的,正午时还阴得象黄昏。我翻着那本诗集,迷迷糊糊中,又看到了那两句“最是梦回呼不应,灯昏月落共凄神。”也许是我的神经衰弱又犯了,心里烦闷得不行,总觉得象有什么事会发生。

吃过午饭,表舅又扛着锄头下地去了,二宝在楼下玩着一坨泥巴,不进斜着眼看看坐在楼下廊里看书我的,大概怕我会偷偷去那个蔷薇园吧。如果我没有好奇心的话,这是十分平静和无聊的一天。我无聊地翻着书,然而,我实在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那间埋没在花丛中的小木屋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如果没有二宝,我肯定会跑去看的,就算没蓑衣也一样–即使会被刺刺得满身是血。可二宝虽然弱智,却很执着,认准了什么,一定也不放松,就算我上茅房她都会在门外等着。

我放下书,看着那堵挡住园子的墙,想象着许多年前的事。这幢房子原本并就是我家的,听说我家本来也算个有点资产的小地主,后来人口众多,而几个曾叔祖又染上了乌烟瘾,十几亩地都卖光了,只剩这宅子是祖业,祖训不得出卖。所以后来闹农会时我家成了有宅院的下中农,很成为笑谈。

那堵围墙把后面的园子遮得严严实实的,一点也看不到。最早时的祖先为什么把墙筑得这么高?当然,那时这儿不太太平,我小时候还听外祖母说过闹长毛时的事–当然,那些她也是听来的。这里地广人稀,周遭十里方圆就这一幢院子,当然要把墙修得高点厚点吧。

突然,我有一个十分可怕的想法。在那屋里,会不会是个死人呢?二宝说是她妈妈,可她妈妈早死了,生她时难产死的。

我走下楼,二宝还在起劲地玩着泥巴。那些坨泥巴被她又拍又打,不成个样子。我喊了声:“二宝。”她抬起头,看着我,两只手还抓着泥,我说:“二宝,去镇上要多少时间?”

她想了半天,说:“吃好饭去,回来吃饭。”

尽管语法不通,但我也知道,带她去镇上,一个下午是不够的,除非能搭个车。可这儿的路也只是条走出来的小道。拖拉机也不过一辆。

我看了看柴房的门。门没关,不知里面那扇门开着没有。我走到里面,那扇门上挂了一把大锁。看样子,那天表舅是凑巧忘了锁门吧,因为我那天见二宝出来时也没锁这扇门。

我弯下腰,从门缝里向里张了张。里面依然繁花似锦,那些如火如荼的蔷薇几乎似是燃烧一样在怒放。蔷薇是种花期很长的植物,听说在广东、云南那一带,可以一年四季不断。这院子里的蔷薇并没有人照料,虽然长得很乱,却也长得出奇得好。

我直起腰,一转身,却差点撞到二宝。她鬼鬼祟祟地站在我身后,两手也脏得象泥捏的。这让我又好气又好笑,我说:“二宝,你去里面,你爸爸知道么?”

我本来只是随口说说,谁知她的脸一下煞白,道:“不要!不要!不要告诉爸爸!”一边喊着,一边向后退去。她的反应太大了,让我奇怪。

我说:“二宝,你告诉我那屋子里有什么,我就不告诉你爸爸。”

她看着我,呆了半晌,咬了咬嘴唇,才道:“那你不好告诉爸爸的。”我点点头,说:“当然。”她伸出手来,道:“拉个钩。”

她刚玩过泥巴,一只手肮脏之极。但我的手指勾住她的手指时,只觉她的皮肤光滑柔腻。她的面相本来就很美,手形也很好看,只是头发蓬乱,手上也太脏了。这时却看不出她是个弱智,我心中不由得一阵叹息。

二宝拉了拉我的手指,大概断定我不会说了,道:“里面有饼。”

有饼?我不觉怔了怔,本来以为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这时不由大笑起来。二宝显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笑,呆呆地看着我。

笑了半天,我突然想到,那个屋里有饼的话,意味着什么?

天很阴沉,气温并不太低,我的身上却一阵发冷。

表舅一般是六点回来。五半,我烧好了饭菜,给二宝洗好手,等着表舅回来,只听得表舅在大门口大声叫着我的名字,说是大宝回家了。

大宝和我同岁,比我小几个月。听表舅说,小时候我还和他打过架,可我一点也不记得了,连他的样子也一点也没印象。如果算一下,我和他也有二十来年没见了吧。我走出灶间,表舅把锄头靠在墙角,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黄昏了,天色很暗,有块影壁挡着,更看清面目了。

我伸出手去,说:“大宝么?”

他也伸过手来,说:“表哥啊,住得好么?我生意忙,一直没回来。”

他衣服很单薄吧,手也冰凉,我说:“没吃饭吧,快去吃点,菜还热的。”

我们围着桌子坐好了。菜并不算好,我炒了点腊肉,一点蒜苔,再是点青菜汤,都是表舅从菜地里拔来的,很新鲜,住了这些天,我的掌勺手艺大进,到底没几个人能这么天天吃到离开泥土才十几分钟的菜的。

吃完了饭,表舅提着碗去井台洗碗,让二宝陪陪我。天色暗了,快到清明,云厚厚地满是雨意。大宝把腿搁在条凳上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我摸出一枝烟,他接过来,我打着了火机给他点着。他的脸色不太好,做生意也太辛苦吧。他抽了口烟,说:“表哥,没什么事,多住几天再走吧。”

“住也有一礼拜了。大宝,你生意还好么?”

“也就挑点杂货卖卖,赚点辛苦铜钿用用。”

“那你的货扔那儿不要紧么?”

他吐了长长一条烟柱,说:“不要紧的,跟那儿一个馆子里说好了,在他们柴房里搁一搁。再说,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点骗骗小孩的玩意。生意难做啊,税还重,你也知道的。你做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由于严重的神经衰弱,我早已辞去了工作,现在是坐吃山空了。但我没有告诉他。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可没见大宝,表舅说一大早他就走了,馆子里客多,东西不好放得太久的。我伸了伸懒腰,想着,在这个大院子里,一切都象和现实脱节了,只有大宝还有点实在的气息。他一走,这院子又笼罩着一层诡秘。

也许是我多疑,但我总觉得这一切都如此地难以捉摸,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可能是我的神经衰弱又犯了,每一回犯神经衰弱都如此,失眠,多疑,这一点我很清楚。在我还是个孩子时,我就总在怀疑门外有不可知的异兽,尽管打开门就可以看个清楚,可那时我就缺乏那种勇气。

我坐在窗前。早上雾气很大,表舅扛着锄头又出门了,我开始抽一根有点发霉的烟。天开始下雨,雨下得窗台上湿成一片,而我不想关窗。不是玻璃的,一关窗,这房子马上就暗下来,好象一下子就沉入深夜。只有一点光线能给我一点暖意。

我抽着烟。窗台上,砖缝里有一根长长的细草,没有叶子。顶上长着一朵蓝色的小花,在雨中,缓缓摇摆,仿佛呼唤。

不知坐了多久,当我回过神来,只觉头痛欲裂。一定是感冒了,好在我带了阿斯匹林。我从床下拿出热水瓶,想倒一杯水,可水已没了。我拿着热水瓶走下楼去。

仄仄的楼梯昏暗狭窄,整座房子巨大而没有人气,雨声淅淅沥沥的象是能沁入石头深处,身上也不由自主地觉得冷。

我走进灶间,炉膛里还有点火。我看了看,柴禾却不多了,想烧水是不够的。我冲守雨帘,跑到柴房里,弯下腰,抱了捆麻秸。这时,突然有一阵恐怖,让我打了个寒噤,好象有人在偷窥着我,而我又看不见他。好象一桶冰水从头顶烧下,浑身都冷了。

是二宝么?

我马上知道不是。因为我听到她在外面怪腔怪调地唱着什么。从柴房的窗口看出去,她正在廊下玩着泥巴,还不时向柴房里张望。我环视一下四周,说不出那种被偷窥的感觉是在哪儿,周围堆着麻秸和稻草,不会有人的。可那种感觉挥之不去,让我很不舒服。

我抱着柴禾出了门。二宝嘴里还在唱着什么,隔着一院春雨,那一带古旧的飞檐象一幅破了的水墨画。我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清醒一下。的确,这幢房里没有第三个人了,表舅还没回来,他出去时带了蓑衣的,不用我送。而四周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小偷也不会来光顾吧,这应该只是我的多疑。

雨还在下,象潮湿的蜘蛛网。虽然细小,但每一颗雨点还是可以感觉得到。我仰起脸,却看不到一点雨。雨打在我脸上,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但我没有快走,反倒想在院子里立一会儿。肩头上,雨水渐渐打湿了我的衣服,突然让我想到了小时候那些惊恐万状的日子,每一天都如此。每一天都让我无比的孤独,无比的无助。日子总是如此么?我有点想问自己。

我穿过院子,走进灶间。把麻秸拗断了扔进灶膛,火燃起来了。火光中,身上有了点暖意。我把一根麻秸又拗断了,想放进去,二宝的歌声飘了几句过来,听不清什么,也象雨。

突然,我停住了手。她唱的,是那两句诗:“最是梦回呼不应,灯昏月落共凄神”!尽管她唱得不清楚,却正是这两句。

火燃着,可是我身上,却越来越冷。

门开了。

门开了后,从外面飘进来一股白色的烟气。这些白烟比空气重,所在只在地上流动,象水一样。也许,是干冰吧?可表舅家里怎么会有干冰呢?我一定是在做梦。

我躺在床上,身上象压了万斤重物,没办法移动,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门。

门无声地开了。我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绝对不是二宝,因为她比二宝高一些,走路也十分轻盈,身上穿着白色的长袍,但不象是睡袍,二宝也不象不睡袍的人。我看不清她的面目,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在床上看去,倒象是从水底看出来的。

她走动时,无声无息,白袍的下摆象水纹一样流动,看得到她腿的样子。

然而,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倒象一部妖艳的鬼片。我一定是在做梦,我想。

你在做梦,你什么也看不到。

在心底,我以自己这么说。有时做了一场恶梦时,我就么对自己说。我想睁开眼,但发现无论我如何努力也不能做到。

我怎么看到她的?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我并没有做梦,我的眼睛本就是睁着的,看得到蚊帐的顶。这些老房子没有天花板,因此常有灰尘落下来,蚊帐一年四季挂着,顶上铺着一层旧报纸遮挡灰尘。我可以看到透出变成黄褐色的帐子,那张不知何年何月的报纸上的一幅传真照片,一些人在欢天喜地地庆祝什么。

她走近了。象夏天正午看一张燃烧的纸片,看不到火苗,只能看到那条移动的焦痕。

更近了。

我看见了她的脸!

她的脸尽管苍白,没有表情,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正是那个常出现在我梦中的女人!

她是谁?

我发现我的头脑混乱成一片,身体也僵硬麻木。仿佛是个梦,也许正是个梦吧,我无法让自己的身体动一下。是死了么?

我突然听到了一声哭叫。象是一块石子投进了一潭死水,我一下子醒过来,身体也可以动了。可是没等我动,她已转身跑出了门。

这不是梦!

我只觉浑身都冷意森森,毛骨悚然。床前,还留着一股白烟,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透过窗板的缝隙,一钩残月冷冷地挂着,那朵蓝色的小花不时摆过,留下一个影子。

门外,有人奔跑的声音!

我披了件衣服,翻身下了床。踩在那白烟里,一阵透骨阴寒。我一把拉开虚掩着的门,跑到过道里。

夜色中,月光昏黄不明,但我还是看见了一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进了柴房。我扑在栏杆上,大声喊着:“是谁?我看见你了!”

二宝的哭声大了起来。月色如水,如冰,如石,如烟,也如刀。

我冲下楼,不顾一切地向柴房跑去,耳边,风声象吃吃的笑语,又象恶毒的讥讽。我冲到柴房门口,猛地拉开门。

通到后院的门开着,一院蔷薇,开得妖异。残月如钩,冷冷地照着每一朵盛开的花,不论是红的还是黄的、白的,同样带着狰狞。

进来吧。

象是蛊惑,有一个声音在我的心底细细地说着。

进来吧,我的嘴唇甜如蜜。你等待什么呢?

没有风,但叶片都在慢慢抖动,象叹息。我压了压心底涌起的恐惧,抓住了那扇门的门框。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肩。

是表舅。

他的脸苍白得吓人。他抓着我,眼里,充满了焦虑和惊恐。

“那是谁?”我挣开他的手,那条被蔷薇湮没的小道上,叶片和花朵仍在摇摆。

“是她!”表舅的手抱住了头,“我妻子。”

“她为什么要住在那幢小木屋里?那里是人呆的么?”

表舅抬起头,他的眼里,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流了出来。

“是的,她不是人。”

我无法形容那时我的脸上是种什么表情。也许,不是我疯了,就是表舅疯了,或者我们都疯了。我大声说:“她会走,会跑,不是人,难道是具尸体么?”

表舅忽然大声吼道:“是的,她是具尸体!你懂了么?她是具尸体!”

我的浑身都冷得象要结冰。身后,传来脚步声,以及一个微弱的哭声。我回过头,是二宝,她的脸上满是泪水,站在柴房门口。在她的眼里,除了弱智人特有的麻木,还有着一种说不清的痛苦。

表舅挥了挥手,道:“二宝,快去睡觉。”

他掩上了门,柴房里,登时暗了下来。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我好象听到一个人的哭叫。

“那是我妻子,你也该叫她表舅妈的。”

表舅垂下头,他的话语中,有着无限的痛苦。我看着他,说:“告诉我,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好吧。”他抬起头,“你也许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相信,我现在只是一个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佬,可是,我曾经是╳╳医大的高材生。”

我小小地吃了一惊:“我听我妈说过,五十年代家里出过一个大学生,差点要到苏联留学,后来因为出生有问题,去不成了。”

表舅苦笑着,看了看我,道:“你也知道?我还以为没人知道了。反右那阵子,我被打成右派,那时,你的表舅妈还是我的同学,比我低一届,她帮我说了两句话,结果她也成了右派。毕业的时候,我们都被发配到一个边远省份去了。一直到六九年,我们才结了婚。不因为别的,因为那时的兵团政委看上了你表舅妈,而她也跟我一样,是个地主子女。唉,那些事,不说也罢。”

我叹了口气。还好,我妈这一支败得早,划分成份时成了下中农,不然,我一出生就是个小黑崽子了。

表舅站在柴房门口,天开始阴了下来,似乎要下雨。按时间,也快天亮了吧,可现在反倒更暗了些。

“结婚后,因为我们都是右派,兵团解散后只能回家务农。那时你的曾外祖母,我奶奶还在,一面种种地,一边照料照料她,日子也过得不算坏。那时你妈带着你也来住过几年,因为地方偏,革委会也没来找麻烦。”

“后来太太死了。”我看看过面的房子,楼上,走廊的栏杆也只是些淡淡的虚影,轻轻的,象烟凝成。“我还记得,不少人来这儿,我也回一趟。”

他点点头,道:“那是过了几年的事了,你妈已经带你回去了。那是最后一次一大家子团聚,后来再也没人来过了。”

“后来呢?”

天更暗了,月亮已经被云遮了,空气也冰冷得干燥。我打了个寒战,但也没有想到回房里去。

“后来?她得了一场大病。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因为下雨时受了点凉,感冒引起的。要是有点阿斯匹林,马上就会好,可是她一开始没说,当我察觉时已经很严重了,大约已经发展成肺炎了。我把她带到医院里,可那些医生却说我们是地主加右派,竟然不开药。该死的,如果那时我手里有把刀,我想我会把他们杀得一个不剩的。我赶回乡里,在赤脚医生那里只找到几支过期的青霉素。明知道没什么用,我还是给她打了一针。

“回到家里,她的烧更严重了。我发疯一样翻检着家里仅剩的医书,想给她找一副草药。这时,我真恨自己学的是西医而不是中医。我大着胆子给她凑了一副方子,也只是些手头能搞到的草药,熬好了给她喝下去,她似乎平静了些,可是我知道,那毫无用处,根本没用。”

“她死了么?”

他痛苦地抱住头:“有时我真希望我没给她喝下那副药,也许她死了会更好一点。那天,我觉得她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我毛骨悚然地听到他念出了两句诗:“最是梦回呼不应,灯昏月落共凄神。”我大着胆子,说:“表舅,这两句诗是什么?”

“不知道。她死前,忽然精神好了许多,说是她最喜欢这两句诗。她的话很清楚,但我听了却只觉得毛骨悚然。我看着她的笑容淡去,象凝固在脸上,嘴唇也渐渐变成了灰色。我希望有一个神,即使让我马上死了也算,可是,她的身体还是冷了。

“我摸着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坚硬,象冰。天黑了下来,大宝已经吓得睡着了。那时,我也实在有点疯了吧,我想肯定不会正常的。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时,那一天,也是下雨,我听着外面的雨点不断敲着门,好几次我都以为她只是出门去了,回来得晚了,可每一次打开门,门外只有风,吹进几颗雨点。我看着她躺在桌上,心里也只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心酸。不行,我不能让她死。我对自己说,可我能做的,又是什么?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呆呆地坐着。这时,我才想起,要是大宝醒来,发现他妈妈还躺在桌上,他会怎么想?只有这时,我的脑子才开始有了一点正常的思维。我抱起了她。她的尸体好象比活着时更重。我不想让她的尸体埋进泥里,被虫子啃吃成一块烂肉。我不能救活她,至少,我可以让她的样子永远保留下来。

“那个园子还是很早的时候留下来的。那时里面只养了些鸡鸭,还有一间放杂物的木屋。我把她抱到后院里,天很黑。我开始磨一把菜刀。呵呵,大概你想不出我要干什么,我只是想,我没有药,不能保存她的尸体,即使有福尔马林或者酒精,她浸泡在里面也会走样的。我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她,即使她没有生命,我也要让她的美丽永远不会逝去。”

我只觉背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表舅说的那时他有点不正常,我绝对相信,我看到他现在的眼神也带了几分疯狂。

“天啊,你要……”

他笑了,象哭一样的笑:“是,我要剥下她的皮,把她制成标本。在医学院里,我学过动物标本制作法,我有信心让她的样子永远留下来。我看了看菜刀,已经磨得象一片正在融化的冰,我用手指试了试刀刃,我的手指上一下被割开了条口子,血流下来,一手都是。可是,我一点也没觉得疼。我抓着刀,走到她身边。她放在了一块寿材上,那是你外公以前为自己准备的,可是他一走没回来,一直就扔那儿了,呵呵。她躺在那儿的样子,好象睡着了,淘气地想要我叫醒她。我拉开她的衣服,让她的身体裸露在外面。烛光下,她的皮肤已经发青。我知道,如果再等下去,即将形成尸斑,那么制成的标本就会有瑕疵。我把刀放在她肋下。你知道,剥制比较大型动物的皮时,刀口开在腋下是对整张皮肤破坏最少的办法。”

他一定看见了我在发抖,笑了:“放心,我并没有下刀。事实上,我的刀已经割破了她的一小块皮肤,但我发现在皮肤下,渗出了一些血液。那血液并不多,但确实是新鲜的血液,不是凝固的血块。我吃了一惊,因为她死去已经好几个小时了,身体内部可能还会有点未凝固的血,但真皮层里的毛细管里,一定早凝固了。现在她的皮肤破了还能流血,那么,她是假死!

“意识到这一点,我象疯了一样跪在地上,向上帝、佛祖、穆圣、湿婆、玉皇大帝,反正我知道的什么神表示感谢。我也求他们不要让我空欢喜一场,因为假死并不一定会苏醒,很多时候由于心力衰竭,假死发展成真死。我祷告了一番,但其实我也知道,这多半是我配的那副药起作用了。我拉过一张破椅子,抓住她的手,看着她的脸。果然,她的眼皮在极其细微地颤动。你知道,一个人有知觉,眼球会动的。一个人假睡,你只要看他的眼皮在动就知道他在装假。我看着她的眼皮大约五六分钟后极其细微地一跳,每一跳我的心脏也都要承受一次巨大的冲击。每一次看见她的眼皮一跳,我就想着,她会一下坐起来,也许,看见她光着身子,腋下还有一小条伤口,可能会怪我的。我伏在她胸口,想听到她心跳的声音。可是奇怪,她的心脏并没有跳动,或者,跳动得极其微弱吧。我抓过蜡烛,在烛光下,她有皮肤开始了一种奇怪的变化。在皮肤里层,好象有什么在流动,我看着有一道阴影流到脖子,又到了胸口,然后转到背部。我知道,那一定是血液。现在她的血液开始自行流动,也就是说,她很有可能会马上苏醒的。我站起身,可马上也明白了,跪下来祷告只是浪费时间,我必须帮助她尽快苏醒过来。我冲到灶间,用我平生最快的速度生起了火,把锅子里倒了水,又挖了斗米倒进去。当她醒过来时,一碗热粥是最好的滋补品。

“我心不在焉地烧着水,水却慢吞吞地只是有点温热。即使在灶台边,我的心也到了她那儿了。忽然,在耳朵里,我好象听到了她在呻吟。我冲到后院,果然,她躺在棺材板上,赤裸的身体上,象有什么在动,但看不出来。一块儿她的嘴唇一下子变得红润欲滴,一会儿又干裂得好象晒干的土皮一样翻卷出来。我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冰冷,但我感觉得到,在她的掌心开始有点湿润。那是一点汗,尽管很少,少得象快干的露水,可我知道,这意味着她会醒过来。”

“我伸心摸了摸她的额头,她的额上也开始有汗了。可是,她的身体却一直僵破着不会动,心脏也一直没有跳动。我不知道其中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我没有药,没有仪器,连一支水银温度计也没有。可是,我想我一定要救活她,即使丢掉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

“我摸了摸她的嘴唇,这时,她的嘴唇已经很干了,摸上去象一块粗糙的纱布。而这时,我看见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好象要张开来,却又张不开。我吃了一惊,抱住她的手,大声叫着她的名字,可是,她根本听不到我的声音,还是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这时,我看见了她的嘴唇上,依稀有一点笑意。很淡,但却开始柔和起来。那就象一块扔进火里的冰,你看着它一下子从有楞有角变得圆润,却不知道它是怎样一个过程。那时也一样,我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开始有了点笑意,而嘴唇,又开始红润了。

“我抱住她的头,想吻一下她,但她的嘴唇还是干硬冰冷,和看上去的样子完全不同。我凑近了看,原来那点红润是血。一定是刚才我摸她的嘴唇时,伤口裂开了,血流到了她唇上。而边上只是一支忽明忽暗的蜡烛,我没有看清。

“这时,象有一个霹雳打下,我一下明白我该怎么做了。我把手指上的伤口往两边拉了拉,一些血又渗了出来。我把手指塞进她的嘴唇,开始,象塞进一块冰里,可渐渐的,好象这块冰在融化,我感到她在吸吮。而随着她的吸吮,她眼皮也开始跳动得更急,而脸色也开始红润起来。我从她嘴里拔出手指,抓起刚才扔在一边的刀,在手指上又划了几下。马上,我的手指象张开了几张嘴,红宝石一样的血从伤口挤出来。我把手指伸进她嘴里,她的吸吮更有力了,而她身上,也开始变得有点暗。我知道,在皮肤下,她的血液已经流动得更急了。她的吸吮让我的手指感到有点痒苏苏的,根本没有觉得疼。我抽出手指,这根手指上,伤口已经被吸得发白,没有血了。我又在另一根手指上割了几刀,现伸进她嘴里。我想,就算我把我浑身的血液都给她,我也不后悔。

“天色有点亮了。她的身体已经和一个正常人没什么不同,只是少了点血色。我听了听她的胸口,可是,她的心脏还是没一点跳动。我又失望又伤心,这时,她却一下坐了起来。在棺材盖上,她赤裸着,象一个女妖一样,坐了起来,睁开眼……”

表舅一下蹲在地上,两手抱住头。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两条手臂上,横七竖八的都是些伤口。象被什么猛击了一下,我醒悟到什么,但又象有一块大石头堵住了我的喉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许,那就是表舅为什么离群索居这么多年的原因吧。

天还在下雨,雨下得细细密密的。二宝还在楼上抽泣,我看看柴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更象是魔域而非人间。

“表舅,”我慢慢地说,“打扰了你那么久,我也该走了。”

“好吧。”他点点头,“你也该早点出门,车子很少的。”

“好的。”

我不敢跟表舅多说什么,抓了我的包裹,逃也似地冒雨出门。走出了十来步远,我回头望了望,那幢大房子暗淡得象烟。在楼上,也许是我看错了吧,一定是我的神经衰弱又犯了,依稀有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我住过的那间屋子的窗前。

到了镇上,天已经大亮了,赶早集的人正准备回家。我找了个小店,在楼下的大间要了点豆浆油条。不是没钱到楼上买个清静,而是我有点害怕。这时,我才觉得周围的人气是那么温暖,那些汗臭和潮湿也并不太讨厌。

等着送上来的时候,在楼梯口,我看见有两个蒲篓。蒲篓上用浓墨写着大宝的名字。大宝也在这儿么?

跑堂的把东西端上来了。我指了指那堆东西,说:“那是谁的?”

跑堂的看了看,说:“可怜,那是个小贩的。他回老家里打点一下,东西寄存在这儿,回来时跟两个混混吵嘴,一刀子就送了命了。”

大宝死了?我的心头一阵凄楚。表舅大概还不知道这事吧?大概,也就是那天大宝回家一趟后,回来就死的。我记得我来时这小镇上就出过这么一趟事,看来,这么个小地方,治安也很差。

我说:“是啊。他家里人还不知道他死了。麻烦你告诉一下他家里人吧,就在离这儿十几里地。”

跑堂的笑了:“同志,他家里人早死绝了,一个也不剩,他亲口跟我说的。”

也许大宝也有点知道内情吧?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家里有这么一件事。我不再多问了,顾自吃着。吃完了,会了钞,我准备赶早上的长途。可是,心里却好象总有点什么搁着,我想再问一下那个跑堂的,可他正忙上忙下,卖完东西的乡下人都来喝茶了,楼上楼下都是人。好容易,等他空了一点,我追上他,道:“对不起,我还想问一下,那个小贩死了几天了?”

“好多天了。”他肩头搭了块毛巾,手里提着把大铜壶,正准备上楼。我又追问了一句:“到底是哪一天?”

跑堂的想了想,忽然冲楼上喊:“喂,严家三,你记得大宝被小猪头捅死的那天是几号么?”

楼上一个人瓮声瓮气地说:“那天是礼拜五,不是电影船来的那天么?他们就是为买票争起来的。”

“哦。”跑堂的回过头来,跟我说了一个日子,没有再理我,顾自上楼去了。他不知道,我浑身都象浸在了冰水里。

那天,正是我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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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花妖(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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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小小是我深爱的女子。而两个性格同样倔强的人,爱的愈深就彼此伤得愈痛。总是这样,反反复复地争吵后和解,和解后再争吵。如此已纠缠了整整五年,厌倦,却是吸毒般地无法放弃。

那天的争吵是为了什么呢?记不得了,总之是非常无趣无聊的小事情,却害得她摔了六个碟子,砸了我最心爱的花瓶,把我的CD从九楼窗口扔了下去,流出的眼泪提纯后足可炒盘菜。我从一言不发到拍案而起,最后铁着脸走出了家门——应该算是家了吧,虽然我们都不肯用那纸薄薄的证书约束自己,毕竟也同居了那么久。

一个人,在阳光灿烂的小城里寂寥地走。

阳光渐渐消失,怒气也渐渐消失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居然漫无目的的闲游到了很远的城郊。有点累了,我停下来,坐在田埂边抽一支烟,一边抽烟,一边随意的张望。

近处是正在拔节的麦田。大片麦田的后面,是浅黄色的裸露的沙土地,沙地渐渐高上去,成了一方沙丘,长长的,而又平缓的。视线量过最高的地方,是一排如冬青般葱郁繁茂的植物。

我有种强烈的走进它们的欲望。于是,穿过狭窄的田埂,走过长长的沙土地,毫无预知地,我闯入了一个巨大而艳丽的梦境。全是玫瑰,野玫瑰。藤蔓纠缠,枝叶浓密。正值初夏,那青葱的,绿的可以滴出
水来的叶片间映衬着无数灼灼的殷红,是这样火暴热烈的绽放!

我闭上眼睛,贪婪的吸了一口气。花香如潮水般瞬间将我淹没。

我折了一枝玫瑰。小小看不到这样铺天盖地雄奇瑰丽的花事,也用这一枝换她的微笑吧。

“你是谁?怎么随便折我的花啊!”

耳边忽然响起女孩子清亮明朗而又稍有嗔怪的声音。我循声望去,竟无法言语。她穿了一条玫瑰色的长裙子,踩在沙地上的赤足苍白而秀气。长头发浓密卷曲地直垂到腰际,鬓边簪了一朵红玫瑰。她就那么随便的站在玫瑰花丛里,却让满枝的玫瑰失色。。

她歪着头走到我面前,用澄澈如水的眼睛望着我。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一向自诩言辞敏捷,而此刻只有傻傻的笑。她也笑了,是比玫瑰的怒放更让我惊艳的笑容。

“花也是有生命的啊,你让它好好的开,好好的败不好吗?折下来,花就死了。”

“不是这样。”我把花递到她手里,“若我是一朵玫瑰,我更愿意开在我爱的女子的发际,那才是真正颠倒众生的盛放。哪怕只有一瞬,也强过我孤独地开着。”

她笑。将鬓边的玫瑰摘下,换了我递过的那朵。眼睛里水光潋滟,轻道: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

我故意说:不及花窈窕。

她望向我,浅嗔薄怒,如戏如真:不信死花胜活人!请郎今夜伴花眠!

我呵呵大笑。是这样才情韵致更胜过容颜的女子!我怎会遇到这样的女子?忍不住问她姓名,她却轻叹:我只是一个寻常的种花女子,何必知道姓名呢?也许明天,你就会把我忘记了。

忽觉怅然。她看我沉默,一笑:相逢自是有缘,不如我请你喝杯茶吧。

跟她穿过密密的玫瑰丛,眼前竟有玫瑰缠绕着的一间木屋。走进去,窗边垂着玫瑰,门畔扯着玫瑰,桌椅边开着玫瑰,艳色迷人眼,浓香熏骨腻!我正惊为仙境,她微笑捧茶而入:我自己醅的玫瑰花茶,可不是谁都可以喝得的啊!

“那为什么给我喝?”我盯着她的眼睛问。

她红晕生颊:玫瑰最美时当簪美人发,方不负花期;美人最美时当遇知己方不负花期。当遇懂花人才不负我的花茶啊。

我心旌神荡。满室的玫瑰香里,记不得洛小小,记不得世俗种种,甚至记不得我自己。眼前只有这个玫瑰红裙的女子。喝了玫瑰茶,品了玫瑰酒,尝了玫瑰糕,夜已深,高烧的红烛下,我轻轻拥住了她。

我吻她的头发:你是玫瑰,我就是簪你的发。

我吻她的眼睛:我绝不负你。

吻她的唇:等我,我会来娶你。

红裙轻解,她的左肩上,缓缓露出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文身。在白雪般的肌肤上,触目惊心的美艳,几乎是蛊惑的力量。我吻她肩上的玫瑰,她战栗了一下。

“你记着你说过的话啊,如果你负了我,骗了我,我……”

我打断她:“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的手臂缠绕了我的颈项。是这样如潮汹涌如梦迷醉如烟霞缠绵如玫瑰花香般刻骨的一夜啊。

三日后,我离开了玫瑰——她只肯让我叫她玫瑰。

临走,她微笑着说,江寒,你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我不忘。我不忘。我不忘。玫瑰,我会来接你,做我的妻子。

离开玫瑰再忆起那三日,有刘郎入蓬莱的恍惚奇异。

再见小小,她像全然忘记了三日前的不快,彩蝶般扑入我怀:江寒,我想你,你总算回来了。是我不好。我再不和你怄气争吵,我乖乖的,好不好?

我的心忽然刺痛。

怎么样对小小解释?我要和她分手,娶一个我不知道家世背景过往将来甚至不知道姓名的刚认识三天的女子。

果然,小小听了我的话,就只是惨然一笑:“岳江寒啊,五年就比不得这三日?薄情至此,我也无话。可是,你确定你爱她?你确定你娶了她就会幸福?最重要的是,你对她,了解多少?”

你对她,了解多少?

这句话,是重锤敲击。

刚认识就可以跟我有床第之事的女人而已。漂亮应该是背景的映衬吧,小小若站在玫瑰丛里,一样的国色天香。

念头刚浮出,我便在心里狠狠骂自己:无耻。

见我沉默,小小将我推出了门。“我不要再见你。我恨你。”

在街上想着小小,含泪蓄雨的眼睛,疼痛决绝的神情。忽然有种不祥的预兆。我几乎是一路狂奔回去。

跺开了门。我的小小,如雪的白衣,躺在大红锦被上,手腕无力地垂着,血在地上滴成了一大朵,一大朵的红玫瑰。这个倔强的五年了从不肯向我服输的女孩子,竟以这样残酷的方式给我们的感情做了断。

病房里,我看着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地流向小小的身体,她的好,她的坏,她的恼,她的笑,从未如此清晰的在我脑海里浮现。小小,我无法衡量我对她的挚爱。我不想失去她。

那么玫瑰呢?

玫瑰,我告诉自己那不过是男人的劣根性作祟而已。谁会不喜欢美丽的女人?玫瑰是一场你情我愿的情感游戏,是酒桌上值得炫耀的艳遇,是朵玫瑰,也只有在记忆里璀璨。

罢了罢了。小小,等你醒来,我们结婚。用我曾最不屑的那张纸片,换来你的平和喜悦。纵折繁花千万枝,每个男人都还是只会有一朵玫瑰。小小,你才是我真正的玫瑰。

婚期确定了,就在一月以后。

我竭力让自己不去想玫瑰。可是,从确定了婚期的那晚,我总是梦见玫瑰。

玫瑰红的长裙子。卷曲清香的头发。左肩上美艳欲滴的红玫瑰。梦见她手臂环绕了我的脖颈,似嗔似怨地说:“你记着你说过的话啊,如果你负了我,骗了我,我……”

我是怎么说的?哦,我说,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呵呵,男人的海誓山盟,有什么用呢?姑妄言之,不知道玫瑰会不会姑妄听之?

可是没有哪一晚,我不梦见她。有时惊醒,小小会默默地看着我,说,你又在叫她的名字。

婚期一天天地近了。

我知道我必须去看玫瑰一次。

还是那片葱郁繁茂的玫瑰园,玫瑰还是如火如荼铺天盖地的开着。

玫瑰还是那条玫瑰红的长裙子,还是发际一朵红玫瑰。还是微笑着看我,眼睛波光潋滟。我不敢面对她宁静纯洁的脸。

垂头走进那熟悉的满是玫瑰花香的屋子。玫瑰淡淡地问:“还要杯玫瑰花茶吗?”

我仓促地点头,又摇了摇头。

玫瑰笑:“早知道最雅的东西留不住你。那好,我做最俗的东西给你尝尝如何?然后你走,再也不欠我什么。”

我知自己欠她。我许下千般誓约,许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而我依旧负了她。

玫瑰洗手做羹汤,她忙碌的身影是楚楚动人的。不知谁会有福拥有这个可爱的女人——我的心里升腾起浓浓的酸楚和悲哀。弱水三千,我只可取一瓢。

她很快端上了第一道菜,是颜色浓黑的细碎条儿,配着艳艳的红辣椒丝。

“保证你从未吃过。”玫瑰坐在我身边,笑问:“滋味如何?”

我皱眉:“不太嚼的动。玫瑰,你厨艺不精呵。这道菜,什么名字?”

她还是笑:“再俗的菜,也该有雅致的名字。这菜就叫‘炒青丝’。好听吗?你等着,我的第二道菜才是拿手的呢!”

玫瑰的第二道菜,清淡的汤里飘了两个龙眼大小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但点缀着碧绿如翡翠的芫荽,倒也好看。玫瑰说,这是‘炖秋波’啊。

第三道菜依旧很简单,但味道真的不错。玫瑰还是笑,纯洁甜蜜的笑容。她说,这道菜的名字更美了,叫‘冰肌玉骨’。

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似笑非笑地说:江寒,我怕你不敢尝我的第四道菜啊。

“怎么会?”我轻声叹息:“玫瑰,你便是在菜里下了毒药,我也不会皱皱眉头。”“我才不舍得让你死呢?”玫瑰在笑声中端出一个小小的瓷盘来,淘气地问:“你敢不敢掀开盖子?”

我打开,缓缓升腾的白色烟雾里,竟赫然是一只手和一只脚!

盖子不知何时掉落在地,我浑身冰冷地站在那儿,似乎呼吸也静止。许久,我骇然地转脸向玫瑰,那张依旧美丽的笑吟吟的脸上,忽然多了一份我从未见过的森冷。

她温柔地问:怎么,我吓住你了?

她菀尔而笑,美目流盼,像在说给我听,也像在说给她自己听:你知道吗?我炒了谁的青丝?炖了谁的秋波?炸了谁的冰肌玉骨?煮了谁的玉葱金莲?你知道吗?

我像泥一样瘫软在那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缓缓地走到我面前,还是在笑着:是你说的啊,负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现在轮到你了,江寒!

我恐惧地闭上了眼睛。玫瑰,玫瑰,你到底是谁?

短如一瞬,又长若一生,耳边流过一种温热的气息,是玫瑰的浓香,她忽地吃吃地笑起来,那样放肆明朗的笑声。

“瞧你这胆子,我说什么你都信啊!仔细瞧瞧我那‘玉葱金莲’,是我用豆腐刻的嘛!说实话,世界上没有比它更好吃的菜了。傻瓜!”

她水一样偎入我怀,悠悠叹道:“我终于开在我深爱的人的发际,有了颠倒众生的一瞬盛放。有了这一瞬,也强过我孤独地开着。江寒,只有你看了我的盛放。我怎么舍得让你死去?可是,我又怎么舍得让你离开我?”

我紧紧地搂住她:“玫瑰,我对不住你,可是小小……”

她捂住了我的嘴:“别再说。你回去吧,江寒,只要你心中,一直有个叫玫瑰的女子,对我就已足够。”

她笑:你就不会离开我。永远不会。永远。

你记着我这句话。你不会离开我。永远不会。永远。

小小终于成了我的新娘。

她一向喜欢白色,可是那天,她坚持要着一袭红衣。极简单的样式,裙摆处是一圈精致的玫瑰。

当她不肯把头发盘起,只愿在鬓边簪一朵红玫瑰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个叫玫瑰的女子,心开始一波一波地疼痛。

不是第一次解小小的衣,而这次,竟有奇妙的陌生和凄切的熟稔。

握住她的皓腕,将她的手放在我的脸上,我轻轻地说:小小。

——话未说完,忽然惊住。小小切腕时留下的那道深深的疤呢?怎么不见了?

我猛地扯开她的衣服。左肩上,触目惊心的玫瑰文身啊,那曾让我心迷神醉的一朵殷红。

“你是谁?”

她仰起脸看我,是小小啊,我熟悉的深爱的脸。

“我是你的妻子啊。我说过的,你不会离开我,永远不会,永远。”

我简直要发狂了。

如果是小小,为什么那么像玫瑰?

如果是玫瑰,我的小小在哪儿?

我的小小在哪儿?

我的小小在哪儿?

“你记着你说过的话啊,如果你负了我,骗了我,我……”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你知道吗?我炒了谁的青丝?炖了谁的秋波?炸了谁的冰肌玉骨?煮了谁的玉葱金莲?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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