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正浓,城郊慈恩寺外的白玉兰已然盛开。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慈恩寺的香火便 特别兴旺。来拜祭的人中以女子居多,因为据说此时若来慈恩寺上香,一并拜祭兰花仙 子,可以给女子带来福运。久而久之,慈恩寺干脆在寺外一望无边的玉兰花林中修建了 一些小别院,让那些前来拜祭并赏花的大户人家提供一个小憩之所,也可以给寺里添一 些香火钱。

“睿,准备好了吗?”

“好了。哎!等等,咱们把这个小玉佛带上吧,请智清大师开光,可以避邪的!”

“好啊!走吧。”

南宫家的马车出了府门,直奔城外的慈恩寺而去。

说到南宫家,一定要提一提南宫家的少奶奶。南宫家的少奶奶姓云,闺名幽兰,性 喜兰花,凡是与兰花有关的事物,她总是特别偏爱,顺带着,连蓝色的东西也颇得她青 睐。南宫睿与幽兰极为恩爱,总是喜欢搜罗一些幽兰喜欢的东西回家。不唯如此,她似 乎还特别与兰花有缘,她与南宫睿就是在慈恩寺外观玉兰时认识的。所以每年慈恩寺外 的白玉兰盛开之时,他总会带幽兰去小住一些日子,赏赏兰花,清清肺腑间的浊气,顺 道也可以去慈恩寺祈福。

“怎么样?”

“办妥了,智清大师说,等中秋就能来取了。”

“好啊!”

“咱们赏花去吧!”

“嗯!”

转眼间,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南宫睿和幽兰在烂漫的花间漫步了几个时辰,早就 乏了,于是在小别院中坐了下来。泡一杯香茗,相视一笑,舒心畅谈,真是神仙过的日 子呢!

“睿,你看,今天的月亮好圆啊!”

“是啊!花香、明月、清茗一杯,还有美人坐陪,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

幽兰娇嗔地一笑。南宫睿似要醉了。

在幸福的时候,时光最容易不知不觉地流逝,一转眼,已近子时了。夹着兰花幽香 的夜风已有些许凉意了。

“幽兰,咱们进屋吧,小心着凉!”

“不嘛,这么美的月色,咱们多坐一会儿吧,好吗?”

在幽兰盈盈的目光注视下,谁还能拒绝她的要求呢?何况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

“那,我进屋去替你把披风拿出来,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好啊!”

“对了,你把披风放在哪儿了?”

“记不太清了,好象是搁在床上了吧!”

“那好,我先进去了,马上就回来。”

“嗯!”

一阵清风吹过,幽兰感到无比的惬意。她不禁站了起来,迎风而立,让丝裙在风中 飘动。她深吸了一口充满兰花幽香的空气,缓缓走到院门边,倚门而立,注视着院外盛 放的兰花。

“嗳,~~~~”

一声轻轻的叹息,在夜的寂静中特别刺耳。

幽兰一转头,见一个白衣少妇立于玉兰花丛中。夜已深了,周围并无旁人,那声叹 息,当是出自这少妇。

幽兰一时好奇心起,轻移莲足,来到少妇的身边,轻声问道:“这位姐姐,夜深 了,小心着凉!”

那少妇闻声转过头来。如水的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有些异常,但掩饰不了 她的娇艳。

“着凉?……有什么要紧?我还要在乎着不着凉么?”

说完又叹息了一声 。

那叹息象是钻进幽兰心里,教她十分不忍。

“这位姐姐,你有什么难处么?如果不妨,能否说给妹妹听听?也许妹妹能帮姐姐 稍稍分担些忧愁呢!”

“你?嗳~~~~~ ”

又是一声叹息,幽兰看着那泫然欲涕的少妇,觉得眼眶潮湿了。

“姐姐,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呢?姐姐如此忧虑,妹妹实在于心不忍啊!”

少妇闻言幽怨地看了她一眼,道:“很久了,我第一次遇见你这样善良的人。算 了,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我的事不是别人能帮上忙的。”

“可是……”

幽兰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少妇打断了。

“嗳,不用说了,难得遇见你这样的好人,既然咱们这么有缘,这东西就送给你吧 !”

话音落处,少妇伸出的手掌中,赫然托着一枚兰花形的玉坠。那温润的白玉,在月 光的照耀下,闪着一种异样的光彩,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品。

“这,姐姐,我不能收。我没有为你做过什么,所谓无功不受禄。更何况,君子不 掠之美。姐姐的心意,妹妹这厢谢过了。”

“你?你是嫌弃我么?”

少妇的眼光中透出怒意,一转眼,又变成了一种莫名的悲哀神情。

“嗳,~~,我知道你们终究都是嫌弃我的。”

“这,姐姐,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

幽兰慌忙辩解到。

“如果不是,就收下吧。来,姐姐给你戴上吧!”

幽兰看着少妇那泪汪汪的眼睛,再看看那枚绝美的兰花坠子,竟无从拒绝了。

“好了,你看,这不是很好吗?”

幽兰低头望着胸前的兰花坠子,低声说:“多谢姐姐!”

“谢什么?哈哈哈哈!……”

幽兰惊奇地担头望向少妇,却惊奇地发现少妇满脸狂喜地盯着自己胸前的兰花坠 子。突然间,幽兰胸前的坠子在月光中发出一种妖异的光芒。迷迷惘惘之中,幽兰惊恐 地看见自己飘了起来。而更让她惊惧的是,地上居然还站着一个自己。让她的恐惧达到 极至的是,白衣少妇正与地上的另一个自己合而为一。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

她看见地上的“自己”妖冶地一笑:“二十年了,我等了整整二十年,终于等到你 这个傻女人心甘情愿地让我套上这枚兰花坠子。哈哈哈哈哈!我终于可以重新作人了。 你还是不要在这里傻站着了,去找
一个愿意接替你受苦的傻女人吧!哈哈哈哈!”

“不!不!你怎么能这样?不!”

“幽兰!幽兰!你在哪儿啊!幽兰!”

院中传来南宫睿的声音。

“幽兰!幽兰!”

“哎!我就来!”   地上的“幽兰”答到。她望着幽兰得意地一笑:“我‘相公’在唤我了,我要回去 了,你还是快去找替身吧!记住!只能是月圆之夜,而且替身得是心甘情愿地套上这兰 花坠子的!希望你比我幸运,不用等二十年,二十年!哈哈哈哈!”

“不!这不公平!不公平啊!为什么!?”

幽兰泪如雨下,却无力阻止“幽兰”的离去。

……

一转眼,幽兰成为游魂已经快半年了。中秋已近,各家各户都在忙着准备过节,可 幽兰还是孤伶伶的,没有着落。时至今日,幽兰仍时时会以为自己在作梦,一场没有边 际的噩梦。白衣妇人最后的话时时在她耳边回响。有好几次月圆之夜,她实在难以忍受 这种没有边际的痛苦,也曾动过找个替身的念头。可每当她拿起那枚兰花坠子,再想想 自己成为游魂之后所受的苦,她就是于心不忍。越是如此,她就越是矛盾,所以每到月 圆之时,就是幽兰最痛苦的时候。

明日便是中秋了,月光分外的清明,冷冷的月光照在慈恩寺别院的青砖上。幽兰孤 伶伶地在玉兰林中游荡。现在并非花季,因此也罕有游人前来,更何况中秋佳节将至, 大家都回家与亲人团聚了。亲人,一想到这个词,幽兰就分外痛苦。南宫睿的声音在她 耳畔浮现。

“幽兰,你知道你哪一点最吸引我吗?”

“我,我怎么会知道呢?”

“是你的善良,还有你的善解人意。”

……

善良,要作一个善良的人其实是多么不易啊!如果她不把这兰花坠子转给别人,就 得永远作个孤苦的游魂,可是如果她把坠子给了别人,不就要让南宫睿失望了吗?

“嗳,~~”

曾几何时,她还在为别人这样的叹息而忧心,如今自己竟也会如此叹息了。

无论是哪一种选择,她的生活和南宫都不会再有交集了。可是她就是不忍让南宫睿 失望,即便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选择。她伸开掌心,望着月光辉映下美仑美奂的兰花 坠子,有谁会知道这么美丽的东西,原来是个害人的妖物呢?

“算了,就让我永远当个孤苦的游魂吧!不要再去祸害别的人了。”

一道白光划过夜幕,幽兰将坠子抛了出去……

中秋月夜,满月的光辉照着人间的万家灯火。南宫家的少奶奶“幽兰”正坐在院中 赏月。

“小寒,少爷到底去哪儿了?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

“回少奶奶,已经过了亥时了。少爷嘛,好象是去慈恩寺了。”

“什么叫好象?大过节的,不在家里呆着,怎么又到慈恩寺去了?”

“回少奶奶,我也隐约听那些少爷的跟班提过,所以不敢肯定。上回送去慈恩寺的 小玉佛已经开光了,奴婢猜想,少爷大约是赶去取小玉佛了。”

“哦!那再等等吧!”

“是!”

她合上双眼,忽然想起了幽兰:“那个傻女人命倒好,有个这么好的老公,只可惜 无福消受。也不知她找到替身没有!哼!管她呢!我吃了二十年的苦才脱身,合该她倒 霉吧!”

“幽兰!我回来了!我给你带了样好东西回来!”

“什么好东西!?”

“你一定猜不着,来,你闭上眼睛,我给你戴上!”

“哼!什么好东西!我早就知道了!”

“哎呀!你闭上眼睛嘛!”

“幽兰”闭上眼睛,嘴角含着笑意!

“好了!”南宫睿说,“看,多漂亮!”

“幽兰”睁开眼,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胸前的兰花坠子。

“看,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对不对?慈恩寺小沙弥在花林中拾到这个坠子,正好我 去取开光的小玉佛,他说这坠子也许与我有缘,就给了我,我捐了些香火钱,就把它带 回来了。瞧!和你多配!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兰花坠子呢!”

“不!”“幽兰”惊慌失措,伸手想把坠子扯下来。忽然,满月的光芒在坠子上闪 过,发出妖异的光芒……

幽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睁开眼时已经在自己原来的房间里了,南宫睿正握着她 的手,用一种似乎亘古不变的温柔目光望着她。

也许,真是一场梦吧!

“幽兰!你醒了?真把我吓坏了!都是我不好,不该把那个什么兰花坠子带回来。 那个坠子一定有邪气吧!还好,反正也不见了。以后咱们就戴这个小玉佛,好吗?”